发布日期 2022-02-10

王羲之永和九年的那场醉(二)胶

原标题:王羲之永和九年的那场醉(二)

王羲之永和九年的那场醉(二)

《右军书扇图》卷。南宋,梁楷(传)

□祝勇

那天,王羲之看见蔡中郎碑,自然不会放过,几乎把相亲的事抛在脑后。突然想起来后,才匆匆赶往乌衣巷里的相府,到时,已经浑身汗透,就索性脱去外衣,袒胸露腹,偎在东床上,一边饮茶,一边想那古碑。郗府管家见他出神的样子,不知所措。他们的目光对视了一下,却没有形成交流,因为谁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。

“东床快婿”成就书法绝唱

管家回到郗府,对郗太尉做了如实的汇报:“王府的年轻公子二十余人,听说郗府觅婿,都争先恐后,唯有东床上有位公子,袒腹躺着,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。”管家以为第一轮遭到淘汰的就是这个不拘小节的年轻人,没想到郗鉴选中的人偏偏就是王羲之——“东床快婿”由此成为美谈。而这样的美谈,也只能出在东晋。

王羲之的袒胸露腹,是一种别样的风雅,只有那个时代的人才体会得到,如今的岳父岳母们,恐怕万难认同。王羲之与郗璇的婚姻,得感谢老丈人郗鉴的眼力。王羲之的艺术成就,也得益于这段美好的婚姻。王羲之后来在《杂帖》中不无得意地写道:吾有七儿一女,皆同生。婚娶已毕,唯一小者尚未婚耳。过此一婚,便得至彼。今内外孙有十六人,足慰目前。

王羲之的七子依次是:玄之、凝之、涣之、肃之、徽之、操之、献之。这七个儿子,个个是书法家,宛如北斗七星,让东晋的夜空有了声色。其中凝之、涣之、肃之都参加过兰亭聚会,而徽之、献之的成就尤大。故宫“三希堂”,王羲之、王献之父子占了“两希”。其中笔者最爱的,是王献之的《中秋帖》,笔力浑厚通透,酣畅淋漓。但王献之的地位始终无法超越他的父亲王羲之,或许与唐太宗、宋高宗直到清高宗乾隆这些当权者对《兰亭序》的抬举有关。但无论怎样,如果当时郗鉴没有选中王羲之,中国的书法史就要改写。王羲之大抵不会想到,自己这一番放浪形骸,竟然有了书法史的意义,犹如他没有想到,自己酒醉后的一通涂鸦,竟然成就了书法史的绝唱。

一千六百多年后,我们依然能够呼吸到永和九年春天的明媚。三国时代,纵然有雄姿英发、羽扇纶巾的英雄,有乱石穿空、惊涛拍岸的浩荡,但总的来说,气氛仍是压抑的,充满了刀光剑影。“樯橹灰飞烟灭”,对于英雄豪杰,仿佛信手拈来的功业,对百姓,却是无以复加的灾难。

继之而起的魏晋,则是一个“铁腕人物操纵、杀戮、废黜傀儡皇帝的禅代的时代”。先是曹操“挟天子以令诸侯”,接着他的儿子曹丕篡夺汉室江山,建立魏国,继而魏的大权逐步旁落到司马氏手中,司马懿的儿子司马师和司马昭相继担任大将军,把持朝廷大权。曹髦见曹氏的权威日渐失去,司马昭又越来越专横,内心非常气愤,于是写了一首题为《潜龙》的诗。

司马昭见到这首诗,勃然大怒,居然在殿上大声斥责曹髦,吓得曹髦浑身发抖,后来司马昭不耐烦了,干脆杀死了曹髦,立曹奂为帝,即魏元帝。曹奂完全听命于司马昭,不过是个傀儡皇帝。但即使是傀儡皇帝,司马氏也觉得碍事。司马昭死后,长子司马炎干脆逼曹奂退位,自己称帝。经过司马懿、司马昭和司马炎三代人的“努力”,终于夺权成功,建立了西晋。

西晋是一个偷来的王朝。这样一个不名誉的王朝,只有借助铁腕来维系。所以司马氏的西晋,更是压抑得喘不过气来。当年曹操杀孔融时,孔融的两个儿子尚幼,一个九岁,一个八岁。曹操要斩草除根,没有丝毫的犹豫,留下了“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”的成语。此时的司马氏,青出于蓝胜于蓝,杀人杀得手酸。“竹林七贤”过得潇洒,嵇康“弹琴咏诗,自足于怀”,刘伶整日捧着酒罐子,放言“死便埋我”,也好玩。但那潇洒里却透着无尽的悲凉,不是幽默,是装疯卖傻,企图借此躲避司马家族的专政铁拳。最终,嵇康那颗美轮美奂的头颅,还是被一 刀剁了去。

在兰亭找到真正的自己

公元290年,晋武帝死,皇宫和诸王争夺权力,互相残杀,酿成“八王之乱”。对于当时的惨景,虞预曾上书道:“千里无烟爨之气,华夏无冠带之人。自天地开辟,书籍所载,大乱之极,未有若兹者。”永嘉五年(公元311年),匈奴攻陷洛阳、掳走晋怀帝,杀王公士民三万余人。这场乱,史称“永嘉之乱”。

20世纪初楼兰遗址陆续出土了一些晋残纸,残纸中,有西晋永嘉元年(公元307年)和永嘉四年(公元310年)的年号,由于罗布泊地区气候干燥,这些晋代残纸虽经千载而纸墨如新,几乎是今人能够目睹的最早的纸墨文字。人们更多是从书法史的意义(由章草向今草过渡)上谈论这些残纸的价值,而忽略了这点画勾勒之间,藏着多少寻常人等的离合悲欢。透过风雨战乱报得一份平安,或许就是他们最微薄、也最强烈的愿望。

这些裹挟在大历史中的个人史,如旷野上粗粝的民歌,令人热血沸腾,却又风吹即散。其中一札,上面写着:惟悲剥情……何痛!当奈何?愍念之……让我想起王羲之《姨母帖》所写:哀痛摧剥,情不自胜,奈何、奈何……

历史中的名人与无名人,他们的情感、用语,都何其相似!至于这些残纸是谁人所写,写给谁,我们已无从得知,写信人在残纸之外的命运,也已湮没无闻。人已无踪,残书犹在,这也是一种奇迹。它们被西方探险家挖出来,表明这些信札根本不曾寄出,一千七百多年后的我们,竟成了最终的收信人。

公元317年,皇帝司马邺被俘,西晋灭亡。王家的功业,恰是此时建立的,公元318年,王旷、王导、王敦等人推司马睿为皇帝,定都建康(今江苏南京),建立东晋。动荡的王朝在建康得到暂时的安顿,社会思想平静很多,各处都加入了佛教的思想。再至晋末,乱也看惯了,篡也看惯了,文www.qiutaya.cn章便更和平。与西晋相比,东晋士人不再崇尚形貌上的冲决礼度,而是礼度之内的娴雅从容。昏暗的油灯下,鲁迅恍惚看到了一个好的故事:“这故事很美丽,幽雅,有趣。许多美的人和美的事,错综起来像一天云锦,而且万颗奔星似地飞动着,同时又展开去,以至于无穷。”这些美事包括:山阴道上的乌桕,新秋,野花,塔,伽蓝……

所以东晋时代的郊游、畅饮、酣歌、书写,都变得轻快起来,少了“建安七子”“竹林七贤”的曲折,连呼吸吐纳都通畅许多。永和九年,暮春之初,不再有奔走流离,人们像风中的渣滓,即使飞到了天边,也终要一点一点地落定,随着这份沉落,人生和自然本来的色泽便会显露出来,花开花落、雁去雁来、雨丝风片、微雪轻寒,都牵起一缕情欲。那份欲念,被生死、被冻饿遮掩得太久了,只有在这清澈的山林水泽,才又被重新照亮。

文化是什么?文化是超越吃喝拉撒之上的那丝欲念,那点渴望,那缕求索,是为灵魂准备的酒药和饭食。王羲之到了兰亭,才算是找到了真正的自己,或者说,就在王羲之仕途困顿之际,那份从容、淡定、逍遥,正在会稽山阴之兰亭,等待着他。

曲水流觞让后人争相效仿

会稽山阴之兰亭,种兰的传统可以追溯到春秋时代,据说越王就曾在这里种兰,后人建亭以志,名曰兰亭。而修禊的风俗,则始于战国时代,传说秦昭王在三月初三置酒河曲,忽见一金人,自东而出,奉上水心之剑,口中念道:“此剑令君制有西夏。”秦昭王以为是神明显灵,恭恭敬敬地接受了赐赠。此后,强秦果然横扫六合,一统天下。从此,每年三月三,人们都到水边祓祭,或以香薰草蘸水,洒在身上,洗去尘埃,或曲水流觞,吟咏歌唱。

所谓曲水流觞,就是在水边建一亭子,在基座上刻下弯弯曲曲的沟槽,把水流引进来,把酒杯斟酒,放到水上,让酒杯在水上浮动,漂到谁的面前,谁就要举起酒杯,趁着酒液熨过肺腑,吟诵出胸中的诗句。

东晋的酒具,今天在北京故宫博物院是见得到的。比如那件青釉鸡头壶,有一个鸡头状短流,圆腹平底,腹上壁有两桥形系,一弧形柄相接口沿和器身,便于提拿,通体青釉,点缀褐彩,有画龙点睛之妙。这种鸡头壶,始见于三国末期,历经魏晋南北朝,到唐代就消失了,被执壶取代。

北京故宫博物院还有一件南朝时期的青釉羽觞,正是曲水流觞中的那只“觞”。它的外形小巧可爱,像一只小船,敏捷灵动,我们可以想象它在水中随波逐流的轻巧婉转,以及饮酒人将它高高擎起,袍袖被风吹动的那副神韵。

一件小小的文物,让魏晋的优雅、江左的风流具体化了,变得亲切可感,也让后世文人思慕不已。甚至大清的乾隆皇帝,也在紫禁城宁寿宫花园的一角,建了一座禊赏亭,企图通过复制曲水流觞的物理空间,体验东晋士人的风雅神韵。在他看来,假若少了这份神韵,这座宫殿纵然雕栏玉砌、钟鸣鼎食,也毫无品位。

或许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,王羲之式的风雅,让后世许多帝王将相艳羡不已,纷纷效仿,与此相比,王羲之最向往的,却是拯救社稷苍生的功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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